因为加班,所以崩溃丨办公室的演变小史
“颇为自相矛盾的是,正是电话加快了打字机的商业应用。每一天电话里都无数次重复着‘把这个写成备忘录交给我'这句话,于是打字员变得越来越不可或缺。”
——马歇尔·麦克卢汉《理解媒介》
细数今年的热点,“崩溃”二字频频出现在人们的视野当中,“女子连续加班1个月在地铁站崩溃大哭”、“刚拿驾照开车找不到家崩溃大哭”。以往,人们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分偷偷流泪。而如今,现代人的崩溃瞬间也已出现在各种公开场合。
成年人每一个崩溃的背后,都有一个令人心酸的理由。其中,“加班”常常是许多人崩溃的原因之一。说起“加班文化”或许要从现代组织的划分形成开始聊起,然而绝大多数人可能不会想到的是,这一变化的开端可能源自19世纪末期的美国铁路行业。除此之外,远程通信的发明使得办公室员工的工作范围大大开拓,让人们体验着“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地、熟练地打字”;号称“节省劳力”的设备催生了许多新的行业,却也为人们带来了更多的工作量;你正在坐着的“现代效率桌”,其实也暗藏着老板的小心思。
这篇来尼基尔·萨瓦尔的文章《办公室的诞生》,选摘自《隔间:办公室进化史》,试图用事实呈现和深刻的观察分析,并加以幽默风趣的方式去讲述办公室演变的历史,洞悉现代社会分工的缘由。以此来告诉你,你为什么在加班。
最后,祝各位加班愉快。
办公室的诞生
文丨尼基尔·萨瓦尔
译丨吕宇珺
账房里小小的世界正如整个美国:无数个彼此没什么关联的城镇,大都由一块块农田构成,自成一片小天地。但到了19世纪末期,迅速形成的铁路网割裂了这一片片田园风光。宾夕法尼亚铁路(PennsylvaniaRailroad)、密歇根中央铁路(MichiganCentralRailroad)、联合太平洋铁路(UnionPacificRailroad)、芝加哥、伯灵顿与昆西铁路(Chicago,BurlingtonQuincy),这些名字为美国人的想象涂上了新的颜色和图景。这些铁路降低了运输花费,扩大了市场,因而降低了商品的价格。电报和电报公司使得在此之前广阔不可测的全国各地,第一次能够互相进行即时通信。所有这些,连接起了美国东西两岸。这巨大的横跨全国的用力一杆,击飞了旧世界的时空概念。
铁路行业采用了一种看似简单但具有开创性的组织结构,即把公司划分成各个不同的部门。最顶端是公司的决策层董事会;董事会下面是总经理;总经理下面的职责则开始分流到各部门,形成经典的M型管理结构。财务、货运、建设三块分离,分裂成不同的部门,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经理来分管采购、机械和会计事务。各地分公司的经理们互相协作,来完成全国性的项目。在这个影响遍及全美的组织结构的形成过程中,政府也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法律上拟制了“法人团体”(corporation),这极好地使得企业的所有权与经营权从此分离。办事员和合伙人身上不再承担各色各样的职责,取而代之的是职业经理人(careermanager)。职业经理人花费数年攀登现如今衔接度已很高的职业阶梯,在晋升过程中,他会雇用和指导合适的人跟随他的轨迹,攀爬同一阶梯。(事实上,正是大概从此时起,人们开始使用“阶梯”这个词来比喻公司里的等级。)
办公世界从“录事巴托比”那般温暖的小房间变成洞穴般的新型办公大厅。这种变迁有时在同一个人身上就能得到全部见证。跟爱德华·泰勒一样,17岁的里普利()高中一毕业就在波士顿找到了一份纺织品办事员的工作。四年后的1866年,他以承包代理人(contractingagent)的身份加入了联合铁路的波士顿分公司。1870年,他被另一家铁路公司雇用,作为货运总代理(generalfreightagent)加入了芝加哥、伯灵顿与昆西铁路的芝加哥分公司,随后在那当上了运输经理(trafficmanager)。接下来的一年,他成了总经理(generalmanager),并帮助镇压了1888年的铁路大罢工。1890年,他成了另一家铁路公司的副总裁(vicepresident),1896年成为圣达菲铁路公司(theSantaFeRailway)的总裁,时年51岁。原来简单的办事员-合伙人两级中间增加了七个等级。而这还没有提到办事员被细分后的各个种类:档案员(fileclerk)、运务员(shippingclerk)、开票员(billingclerk)等各种“半熟练”工(按照当时统计报告上的分类显示)。好些别的铁路公司的高管也有着类似的职业轨迹——当然绝大部分的纺织品办事员是不会成为铁路公司总裁的。
事实上,随着公司规模的扩大,办事员越来越不可能像他的前辈们那样有机会当“学徒”了。办事工作的细分意味着大部分员工只会做一类工作,或者记账,或者管理档案,或者开票,人们从此鲜少有机会和动力去学习公司的整个业务流程。这个庞大而无人情味的体系底端,那些像里普利当初那样加入商业世界的办事员们,看到更多的是他那亲密无间的世界被成百成百的办公桌割裂和打破。
此外,铁路也打破了旧有经贸商人的关系网,而这关系网正是原有小型合伙人关系赖以维持的条件。经贸商人靠的是他们对特定地区和市场的了解,而随着铁路的接入,这些原本孤立的地区和市场被打开,于是这些寡头商人也就失去了他们的优势。在1870年代和1890年代,美国先后经历了两次经济大萧条,这促进了制造商的合并以及企业的纵向一体化,目的是降低售价。在这个新的竞争体系下(在镀金时代就好似一场公开的战役),维持盈利的方法只剩一个,那就是合并。一场企业合并的浪潮席卷了1890年代的美国商圈:钢铁业、石油业、烟草业、食品业以及肉类加工业公司纷纷兼并。仅仅在1897年到1904年间,就有4000多家公司合并成了257家联合公司(combination)、企业联合组织或法人团体。
远程通信的发明使得办公室得以同车间和仓库分开,这就开拓了办公室员工的工作范围。以邮购公司为例,老板和跑腿小伙不再需要亲自跑到仓库办理业务。除偶尔需要亲自送信以外,用电话和电报就可以交换办公室和仓库、车间以及印刷厂之间的信息。办公室内部,文件材料通过气压运输管(pneumatictube)在公司不同层级人员间传输。而口述录音机(Dictaphone)则帮助录下了顶层烟雾缭绕、酒味弥漫、舒适的行政套房里断断续续的声音,好让楼下速记池(stenopool)里疲惫不堪、不胜其扰的打字员输出成文字。这单独隔出来的速记池里集中坐着随时供人差遣的打字员,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地、熟练地打字。
矛盾的是,沟通速度和效率的提高,反而增加了员工的工作量。产品增多了,但文书工作(发货清单、收据、合同、备忘录以及损益表)也相应增加。这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打字机和打字员,于是更多的信息产生,工作量再次升级。
那些号称“节省劳力”的设备催生了全新的行业,然后带来更多的工作量。正如杰出的技术理论家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McLuhan)在他的《理解媒介》(UnderstandingMedia)一书中提到,“颇为自相矛盾的是,正是电话加快了打字机的商业应用。每一天电话里都无数次重复着‘把这个写成备忘录交给我'这句话,于是打字员变得越来越不可或缺”。在辛克莱·刘易斯描写办公室生活的小说《职业》(TheJob,1917)中,看着那些说是用来节省劳力的设备不断增多,主人公尤娜·戈尔登(UnaGolden)感到了无比的恐惧,“拆信封信机、自动打字机、口述录音机、气压运输管”,她惊讶地发现“引入这些设备后,一切如故,女孩们依然努力地、长时间地、绝望地工作着;因此她疑心这社会体系出了问题,这些节省劳力的设备不给任何人节省劳力,除了老板”。
虽然不如打字机和电报那么来势汹汹,但竖式文件柜的发明带来的影响丝毫不比前者小。尽管自办公室存在以来,就有了整理公司各类文件即归档这件事,但文件柜是直到1880年代才开始出现的。最开始的时候是类似衣柜那样的木头柜子,抽屉里堆放着文件箱以及用金属夹子夹起来的零散文件。在此之前,办事员们都把文件存放在办公桌里鸽舍式样的格子内,很难随时取用。
现在看来可能很难相信,但当时人们花了很多年才普遍接受可以把文件叠起来存放这件事——开始是横着堆放,后来是竖着堆放。竖着堆放文件更方便这事实一经发现,这种处理海量内部沟通文件的体系便扩散开来,随后就无处不在了。随着办公楼越来越高,防火便成了一个问题,于是金属文件柜代替了木制柜子。高高的文件柜形似摩天大楼,“文件”似乎成了办公室的一种隐喻和替身。“摩天大楼里的每一间办公室,”若干年后C.赖特·米尔斯()写道,“就好似巨大文件柜里的一格,又好似是象征意义上的工厂里的一部分,生产构成现代社会日常形态的无数纸片。”阿道司·赫胥黎(AldousHuxley)在他那本反乌托邦小说《美丽新世界》(BraveNewWorld)中,描绘出他所能想象的彻底官僚化的世界的最有力的象征——每个人的名字都印在一个专属的文件夹上:
整排(试管)不再匿名,而是标上名字,添上标识,缓慢行进;一直穿过墙上的通道,然后缓慢进入社会宿命间(SocialPredestinationRoom)。
“共有88立方米的索引卡片。”在他们进屋时,福斯特先生兴致盎然地说道
“而且每天早上都进行更新。”孵化处总管补充道。
“然后每天下午调节一次。”
然而更加微妙的是,管理者级别的增多使得办公室形态有了新的变化,从而满足体现办公空间不同级别的需求。早前账房里的氛围轻松和谐,办事员与公司合伙人只离了两三米远。合伙人的优越地位表现出来的,也不过就是使用的桌子质量稍稍好一些。但是随着高级经理和副总裁数量的激增,权力关系同时具备了明显级别差异和令人迷惑的相似性这两个特点。除了几百美金的薪水差距,经理和高级经理的区别是什么?改良后的办公室格局与原来相比更加考虑到了对不同级别员工的区别对待,这样一来,大家之间的差距明如朗日:有些人只有自己的办公桌,而另一些人则有自己的独立空间;有些人坐的是批量生产的金属椅,而另一些人则享用具有浓浓巧克力色泽的手工雕刻桃花心木椅;甚至从地毯的质量和桌脚的木工技艺都能看出级别的不同。
最明显的区别莫过于办公桌了。旧时账房里用的桌子是经典的伍腾桌。这种桌子个头很大,背部高起,样式浮夸,桌内有许多文件格,两边是展开的柜子,像是桌子的翅膀——好似要把坐在桌前的人包围起来,紧紧拥抱住。坐在伍腾桌前,人们就像挖了个洞把自己藏了起来,专心于眼前的事情,好似待在小小的家中。一天的工作结束后,你可以放下桌板,合起两边的“翅膀”,然后锁上。第二天打开它时,一切都是昨晚离开时的模样。
然而,办事员一经告别账房全能手的身份,降为大面积办公空间内的一员后,再给他提供此种华丽的办公桌就显得有点昂贵了。那些实际上并不工作,或者至少说并不从事文书工作的高级管理者继续使用实木边框的法兰西第二帝国风格办公桌,而普通办事员们则被迫开始使用“现代效率办公桌”(ModernEfficiencyDesk)。这种效率桌最初由斯蒂尔凯斯公司——当时的公司名为“金属办公家具公司(MetalOfficeFurnitureCompany)”——于1915年发明,整个桌子基本上就是一块平坦的金属桌面,偶尔配有放文件用的抽屉。效率桌的关键在于暴露了办事员和他们的文件,让他们无处可藏。新生的管理阶层爱死了这种设计了:当他们不怀好意地缓慢经过长长的办公走道时,办事员的一举一动尽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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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美国小说家赫尔曼·梅尔维尔的《录事巴托比》,到美剧《办公室》,从传统的账房,到20世纪中期的“速记池”,再到如今Google式的开放办公空间,雇员阶层的工作场所不停转变。萨瓦尔借用大量通俗易懂的文献材料,用平实客观的文字记录了这一演变历程。
另一方面,萨瓦尔详细叙述了自1860年代起,试图缔造办公室文化的设计师、社会学家,以及企业管理人等对“办公空间、办公工具与人关系”的不同理解和构想,以此来思考雇员阶层在动荡起伏的社会思潮和经济形势下,摇摆不定的命运:他们既不属于工人阶级,也不属于持有资本的精英阶层,像钟摆一样,寻找着自身定位。最后,萨瓦尔也对新兴的“知识阶层”的前途、办公室的未来做出了新的展望。此外,书中还围绕着办公室工作环境展开了几个重要话题的讨论,如白领阶层的崛起、女性的觉醒和职场困境、白领与蓝领的关系、资本主义雇佣关系的新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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